
当天傍晚,陆大洛前往南昌邮电局机房检查单、王二人的监听情况倍加网,立刻发现了疑点。
上午,邮差把那封复原的信函投递到十字街77号后,该宅主人梁培润拨打和接听的电话一共有5个,最可疑的是第一个,那是在收到信函后半小时左右拨出的。
此时,单、王二人已经核查了这个电话号码,乃是位于南昌西书院街“大顺昌纱厂”门卫室的电话。
录音显示,梁培润请这家工厂接听电话的门卫,给对面“吴记汤圆店” 捎个话:
中午往十字街77号梁宅,送十二个生汤圆,猪肉馅、豆沙馅各半。
陆大洛随即向奉命监视梁宅的南昌警察局便衣了解情况,得知在中午时分,确实有穿着“吴记汤圆”字样马甲的伙计,骑着自行车前往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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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代末,大城市饭店老照片
凭着长期从事特务职业的那份敏感,陆大洛把那封信函的内容以及梁培润和“吴记汤圆店” 串联起来作了一番分析,最后得出结论:
代号“老舅”的中共特工即将抵达南昌,而后将去西书院街“吴记汤圆店”接头。
由此可见,“吴记汤圆店”乃是中共华东军区设在南昌的一个秘密联络点,而十字街77号梁宅则是共党的地下交通站。
前面提到过,此前他从南昌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副大队长关胜新那里了解到,“保密局”江西站怀疑中共华东军区在绳金塔、十字街一带可能有一个秘密联络点,现在看来,这个怀疑得到了证实。
接着,陆大洛立即向司马成、施锦俊、王伯骏、何思富四人下达指令:
对“吴记汤圆店”进行秘密监控,共党那条谍报“大鱼”即将撞网,一旦发现目标,立即逮捕。
考虑到“老舅”的厉害, 陆大洛把原先负责监视梁宅的那五名警局便衣中的三人调拨给“特行组”,指定现场由司马成指挥。
另外,他还指派助手柏可倚赴西书院街暗中观察,万一出现意外情况,随时向他报告。
行动之前,陆大洛取出一封银元递给司马成:
“这是工作经费,记住,该花的钱不必书省,花光了向我领取就是。凭我的经验,目标很快就会露面,不出三天,应该能见分晓。
你们七位都是身手不凡的好手,由你们执行这桩蹲守任务,'老舅’再厉害也插翅难逃。一定要活口, 这是广州局本部毛局长点名要捉拿的对象,千万不能搞砸!”
陆大洛估计的很准,司马成带着六名临时下属对西书院街“吴记汤圆店”监视了大约四十小时,也就是隔天午后,“老舅”果然现身了!
“吴记汤圆店”这个名称听上去比较普通,却是当时南昌地面上一家小有名气的饮食店。
一般情况下,旧时卖汤圆是名副其实的小本经营,跟卖馄饨一样,大部分是挑一副担子,上面从食材调料到炉灶燃料、筷子碗勺、洗涮清水等一应俱全, 沿街叫卖,有主顾招呼便停下来当街操作。
稍微好一点的,也不过在路边搭一个芦席棚子,放上一两副制作粗糙的座头,这就算是一个过得去的摊位,很少有人专门开一家店铺卖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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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代初大街汤圆滩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可是,“吴记汤圆店”特立独行。早在全面抗战爆发前,现在的店主、一位臭姓宁波人来到南昌定居,租下西书院街这边座两开间门面的街面房倍加网,开了这家汤圆店,打出的广告很气派:
顾客吃着觉得不满意,尽管直接连汤圆带碗勺往店堂地上砸就是,敝店按退一补二,奉上钱钞!
可以想象,这么一宣扬,四面八方喜欢糯米点心的各色人士,自然纷纷光顾,其中当然不乏动着“白吃汤圆还获加倍退款”脑筋的主儿。
不过,还没轮到这类人露出无赖嘴脸,就被一个人称“南雷公”的食客吓了回去。
这位“南雷公” 乃是民国军政界、武术界的名人,直到解放后,依然是江西的风云人物,下文还要谈及,这里暂日打住。
总之,“南雷公”品尝了“吴记”的汤圆后大加赞赏,有他站台,根本没人敢在这里造次闹事。
如此一来,“吴记汤圆店”在南昌地面上站稳了脚跟,生意做得虽然不敢说风生水起,但吴老板挣钱那是肯定的。
5月3日午时,缩在马路对面书店楼上窗口,正在监视“吴记汤圆店”的特务王伯骏发现了一个可疑对象:
一位年约三十的男子,手持《中央日报》,身穿七成新米黄色细帆布猎装,从三轮车上下来,进入“吴记”店堂。
王伯骏当即一个激灵,双目仍旧牢牢地贴在望远镜上,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被陆大洛指定为现场指挥的司马成正在房间另一侧闭着眼睛假寐,当下就像椅子上面有弹簧一样一跃而起,一个箭步来到窗前问道:
“来了?”
王伯骏答道:
“是的,来了!”
司马成接着又问:
“你没看错吧?”
王伯骏答道:
“米黄色猎装,《中央日报》,三十来岁。完全符合目标特征!”
随后,司马成立即招呼众人:
“全体,准备行动!注意, 陆长官严令务必要逮活口啊!”
一声令下,“特行组”四个特务,加上陆大洛调拨过来的那三个警局便衣一齐下楼,从巷子里的边门出去,三三两两穿过马路。
他们按照事先的布置,两人守在“吴记”门外两侧,五人以食客身份进入店堂。
此刻,那个疑似“老舅”的人已经在店堂里侧角落的一副座头上落座,正侧着脸端详墙上挂着的品种繁多的菜单。
不一会,他轻声吩咐站在桌前的跑堂:
“猪肉汤圆四个,火腿笋丁也是四个,豆沙馅儿的两个,再上两个素馅儿的,香菇豆干的吧。”
旧时,餐饮场所的点菜点餐全凭跑堂脑子记,按照行规倍加网,客人点完菜,跑堂必须复述一遍,得到顾客的确认方才算数。
当下,跑堂复述后,大声向后面的厨房吆喝了一遍,就走到另外几张座头前,去接待其他食客。
这时,已是午市即将结束的时候,店堂里除了“老舅”以及靠门口一副座头上一对正在用餐的老年夫妇,就是司马成、施锦俊、王伯骏、何思富和一个警局便衣。
他们五个人分占四副座头,其位置选择颇有讲究,正好对“老舅”那副座头形成扇面包围(另一面是墙壁)。
另外,汤圆店门外还待着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局便衣,七人怀间都掖着家伙,清一色的使枪好手,若是瞬间抽出, 店堂里外七支枪口一齐对准目标,“老舅”不可能有胜算。
不过,为首的司马成并不急于发出行动信号。
他以为:
一来目标已经在他们布下的罗网之中;
二来是寻思“老舅”来“吴记汤圆店”或许并非跟店家有关系,而是借用这个秘密联络点跟同伙接头面谈。
这种情况,在司马成以前的特务生涯中也曾遇到过。所以,他决定暂缓下手抓捕“老舅”,示意几个临时下属像寻常食客那样点了汤圆,一边吃一边盯着。
假如等来了“老舅”的接头对象,岂不是一箭双雕?届时,正式调入局本部,他们兄弟四个更有面子。
“老舅”在等候时,打开那份《中央日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可能看到了一则有趣的社会新闻,脸上还露出了情不自禁的笑容。
片刻之间,跑堂给“老舅”端上一碗汤圆,见汤圆上来,他依然舍不得放下报纸,腾出一只手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汤圆,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眼睛还盯在报纸上。
不一会儿,他就把一碗汤圆吃光了。其间,还曾两次转脸朝门口方向短暂扫视,这个动作在司马成想来,应是自己前面猜的没错,他来这里,是跟同党接头的。
已经空闲下来的跑堂见这边用完餐,正要过来收钱,“老舅”却已经站起来了。
这下子,一干敌特紧张起来。施锦俊、王伯骏、何思富和那个警局便衣都把目光投向司马成。
司马成见状,知道不能再拖延,必须动手逮人了,遂把吃剩一半的汤圆碗往旁边一推,咳嗽一声的同时,一跃而起, 盯着目标“嘿嘿”冷笑。
以这种动作作为抓捕序曲比较少见,跟司马成长期搭档的特务施锦俊、王伯骏、何思富也从未见过他们的老大有这种“幽默”,而那个警局便衣更是一怔,不明白司马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不成是犯了迷糊?
这时,“老舅”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一边折起报纸,一边淡淡开腔:
“你这还不算什么,老子还见过这当儿张嘴大笑的哩!”
此刻,不知司马成怎么想的,当真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他不会耽误抓人,一边笑着,右手往腰间一探,已经把那支美制左轮手枪拔了出来。
正待举枪对准“老舅”的时候,只见对方左手拿着的那份《中央日报》稍稍一动,右手已闪电似的掷出一件东西。
俗话说,“迅雷不及掩耳”,放在这里要改成“迅雷不及闭嘴”,这件东西在空中的飞行速度之快,司马成别说躲闪,大笑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合上,就被那件扔过来的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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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 图片来自网络
愣怔片刻,他才觉出原来是一个汤圆,煮熟的汤圆被牙齿挡住,没能直捣喉咙口,但其出手的力道甚大,这个豆沙汤圆被牙齿那么一挡,成了一团又粘又烫的糊糊,直接封住了司马成的嘴巴。
司马成想喝令下属动手抓人,可嘴里咿咿呀呀,一个清晰的字音都吐不出来。
他打算朝天开一枪作为行动信号,手臂还没抬起来, “老舅”已经一阵风一样掠到他面前,干净利索地较下他的手枪,
与此同时,左臂挟住司马成的脖颈,枪口直接顶住太阳穴,然后说道:
“都给老子把家伙收起来, 赶紧滚出去!”
兔起鹘落之间,司马成成了“老舅”手里的人质。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店堂里其余四个特务目瞪口呆地戳在原地,手里拿着枪,却没有一个敢把枪口抬起来。
反应如此迅捷、动作如此神速的对手,他们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要知道,司马成也是行动特工出身,科班训练时出类拔萃、独占鳌头。
可是,遇到这人尚且摧枯拉朽不堪一击, 他们中间若是哪一位敢举起手枪,只怕不单是司马成这个人质会被干掉,自己也完全可能被对方一枪报销。
人家既然能把一个汤圆如此准确地掷入司马成的口中,射击的准头想必也是出神入化。
无奈之下,施锦俊、王伯骏、何思富以及那个警局便衣只得收起手枪,乖乖地退出店堂。
外面守着店门的另外两个便衣不知店堂里发生了什么情况,见施锦俊等人灰溜溜地出来,不禁一个愣怔。
待到听同僚说了方才那一幕,也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碰上这等厉害的角色。
不过,他们在门口站着也不是办法,好歹要设法把人质解救出来。
七个对一个,不但让目标跑了,自己这边还折损一位,而且还是小头目,回去没法跟上峰交代啊!
几个人互相看看,达成默契,一个个持枪在手,又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步入店堂。
这时,汤圆店的老板伙计早已不见踪影,厨房里似有声音,众人怀疑对手藏在里面,正准备悄然靠近,司马成却从里面出来了。
原来,“老舅”把施锦俊等四个特务逼离店堂后,挟持着他进了厨房,脚下使个绊子,把司马成撂倒在地,迅即穿过厨房后门来到后院,翻墙而走。
此刻,司马成一面用手指挖着嘴里的汤圆残渣,一面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也不知是在骂“老舅”,还是在骂临阵脱逃的几个下属。
施锦俊、王伯骏、何思富赶紧上前表示关心。事已至此,司马成也不好责怪这几位,要是真正追究起来,首先是他自己轻敌误事,这几位的责任还在其次。
于是,司马成说道:
“这是个要犯,得赶紧报告陆长官,组织力量全力追捕。他没接上头,估计暂时还没有可靠的落脚点,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随后,他们七人灰溜溜地退出“吴记汤圆店”,奉命隐身斜对面纱厂门卫室里观察现场情况的柏可倚尽管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情况,但也明白跳守行动失败了。
他暗暗惊叹道:
这个“老舅” 果然名不虚传倍加网,七个对一个,居然能全身而退。遇到这样的对手,看起来陆长官执行的这个任务不太乐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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