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吴记汤圆店”设伏抓捕“老舅”闻喜,对于“特行组”头目陆大洛来说料想犹如瓮中捉鳖,根本没有什么悬念。
哪知,特工这一行的互相较量也像高手下棋一样,胜负并不全由人数多寡来决定,靠的是智谋、技能、经验的叠加,双方在那里电光石火般的一幕,再明白不过地说明了这一点。
陆大洛的助手柏可倚目睹司马成等七名特务狼狈败北的情状后,随即骑上摩托车返回“特行组” 驻地,向陆大洛进行了禀报。
沉默半晌之后,陆大洛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看来,当初那个日本少将对这位'千公子’的评价并非虚言,这个人果然有实力!当年,被戴老板再三称道的什么刘全德、段云鹏与其相比,恐怕也只能甘拜下风!”
柏可倚一直在担心陆大洛闻知败讯后,绝对要大大发作一通,谁知上司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从进门开始的忐忑不安,总算平静下来。
他刚刚暗自吁出一口长气,陆大洛接着问道:
“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柏可倚答道:闻喜
“不能气馁,寻机再下手逮他!”
陆大洛说:
“呵呵,有点儿气概。那么,你看这个'机’该怎么寻好呢?”
柏可倚没有立即回答,他暗自思酌:
“老舅”既然是身负重要任务,尽管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以其共党王牌特工的身份判断,他前来南昌想必不会是随便溜达一趟。
而且,南昌这边配合“老舅”执行任务的潜伏人员也肯定不止十字街77号“华康公寓”那个收信的梁姓富婆,以及西书院街“吴记汤圆店”那一伙,应该还有其他人,当然, 这些人目前根本不知道在那。
“老舅”虽然接头失败,但绝对不可能遇到一次挫折就歇菜罢手,这两三天里,他还要设法跟新的关系接头,以便获取有助于此次行动的关键性情报或者行动器材。
此前,“保密局”意外获知“老舅”密赴南昌的情报以及“特行组”截获那封寄给梁姓富婆的密信的情况,他肯定毫不知晓,否则他不可能去“吴记汤圆店”接头。
今天,我方行动失利,表明“吴记汤圆店”已被我方察知,方才那班弟兄报告说汤圆店东伙在事发后全部逃离,所以这条线已经没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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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街景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不过,十字街那个梁富婆也被我们掌握,这个情况他还不一定清楚,保不齐还会前往十字街77号跟梁氏接头。
于是,柏可倚建议:
对梁氏的住所进行秘密监视, 一旦发现“老舅”出现,或下手抓捕,或紧盯不舍,利用这个线头延伸战果。
陆大洛听完后,大致上赞同柏可倚的意见,但他的考虑比其更深一层:
“有一点,不知你想过没有, 凭这个'千公子’的能耐,以我们'特行组’ 以及江西站的这些人,哪个有本事能盯得住他, 更别提特检科和警察局了。”
柏可倚想想也是,即便换了自己去盯“老舅”,先别说盯住,自己这条小命说不定都会给盯没了。一念及此,他不由暗暗嘬牙花子:
“嗯,是的,卑职想得有太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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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十字街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陆大洛说:
“不过,你的整个思路还是可圈可点。当然,我并不是说'老舅’肯定会去十字街77号'华康公寓’跟梁氏接头,之所以同意你的基本观点,那是因为眼下也只有这条途径可以撞运气了,其他可能性我还真想不出来。
这样吧,我们还是在'华康公寓’组织一次蹲守, '老舅’只要去公寓,我们就下手抓捕,要抓活的。这个方案由我亲自制订。”
说着,陆大洛从柜子里取了一张对开的画图用纸,将其钉在墙上。接着说道:
“小柏,你去过“华康公寓’,先画一幅内部结构的平面图出来。”
柏可倚是“军统”科班出身,其建筑测绘专业成绩相当出色,甚至连他的教官都认为,这个学生在制图方面有天赋,若是不当特务,而是去搞专业测绘,说不定更有前途。
当下闻喜,柏可倚笔走龙蛇一番划拉,就把整幢公寓楼的平面图画了出来。
陆大洛也拿了一支铅笔,一边指点图纸上的若干个位置,一边询问“这是什么”,然后根据柏可倚的回答在图纸上标出来。
随后,他点上烟斗,站在平面图前凝神思考。约摸过了五六分钟,他开腔问道:
“这个公寓楼目前居住状况是怎样的?”
柏可倚答道:
“这幢三层公寓楼每层有八套房间,可供二十四户居住。今年元月,徐蚌会战(国民党方面对淮海战役的称谓)国军失利后,部分业主陆续离开南昌前往广州、台湾或者海外,也有一些临时搬迁去了郊区,目前整栋公寓只剩下十七户。
那个梁富婆居住于三楼南侧第一户,门牌是303 号,两居室,配厨房卫生间,有一个女佣和她一起居住。”
陆大洛又问:
“除梁氏以外,其余十六户分布情况如何?”
柏可倚答:
“底楼八家,二楼八家,三楼就梁富婆一家。”
陆大洛轻吁了一口气,他说:
“这样吧,我们还是采用守株待兔的方式对付这个'老舅’。”
接着,陆大洛作出了三项布置:
第一、“特行组”以警察局的名义秘密传唤梁氏及其女佣,到局后先不问她收到那封广告信函的事,而是虚构一个罪名,比如“有人举报她替某匪伙窝赃销赃”之类,对她进行讯查,把她们主仆两人暂留警局。
第二、向警局调阅户口底卡,查明其余十六户居民的社会担保人,以担保人的名义把这些居民劝离公寓。
理由是“据线报,有共党分子在公寓楼内设置定时炸弹”,若有人追根究底,询问针对的是哪户居民,可以保密为由拒绝回答。
这些人离开公寓后,统一送往市郊驻军营房软禁, 生活方面可以优待,但限制行动自由,一应费用开支,暂由驻军方面负担,待行动结束后,“保密局”本部拨款冲抵。此事务必在今晚午夜前落实。
第三、公寓楼腾空后,临时借调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二十名便衣,连同“特行组”以及编外组员,于下半夜秘密入驻。
在此之前,柏可倚一定要前往公寓查看现场,分派任务,指定设伏地点。
最后,陆大洛叮嘱柏可倚:
“你填一张空白支票,去银行兑些钱钞,用于采购蹲守人员的饮食和生活用品,还要备些银洋,酬谢侦缉大队过来帮忙的那些兄弟。”
当天午夜前,陆大洛的上述指令均已落实完毕。
稍后,他冒着潇潇春雨,乘坐一辆人力车,从“特行组”驻地悄然赶到十字街距77号“华康公寓”大约百来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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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街景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下了车,他撑起一把雨伞,缓缓走到公寓前的马路对面,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默默观察对面的那座三层建筑物片刻,这才穿过马路向公寓大门走去。
这时,公寓虚掩着的大门轻轻推开,柏可倚就像一个幽灵似的从里面闪出来,压低声音说:
“长官来了!”
陆大洛问道:
“里面都按计划布置好了?”
柏可倚说:
“都布置好了。”
陆大洛接着问道:
“警备司令部的弟兄们也来了?”
柏可倚答道:
“他们是半小时前抵达的,一共二十人,领队是关副队长,进驻一楼、二楼。
'特行组’和警局的弟兄天黑后就到了,仍由司马成领队。全部人员的岗位、职责、行动分工我都一一交代下去了。
原来公寓的门房也一并转移到驻军营房,由警局派来的老宋充任,还指派一名弟兄化装成电工,作为流动通信员使用。”
陆大洛点点头,表示满意,随即进入公寓。
公寓里面一片寂静,他走上二楼的时候,隐约听见某个轮班休息的侦缉大队特务熟睡后发出的鼾声。接着来到三楼,楼梯间里闪出“特行组”特务王伯骏,他是今晚的第一班岗哨。
随后,陆大洛沿着走廊从南侧楼梯走到北侧楼梯, 他对这座建筑物的用料和施工质量很是满意,脚下的地板估计应该是进口的洋松板,比寻常国产地板明显厚实,踩上去甚至感觉有点儿弹性。
他还记得,十多年前,自己刚加入“复兴社” 特务处,还是一名小特务,有一次奉命随几个弟兄前往南京新街口一处楼房内逮捕疑犯。
上楼后,他们一行人跟目标在走廊里撞个正着,来不及拔枪就打起来了。
那里的地板简直跟肥皂箱的木板有一比,六七个人拥挤一团,混乱中,直接把地板踩破了两块,人犯是抓到了,两名弟兄却因地板破损伤了下肢。
其中一个姓丁的年轻特务,一脚陷下去直至大腿根,撕扯下大片皮肉。那时,青霉素倒是已经研究出来了,但尚未正式投入生产(即使投产了,寻常人也用不起),姓丁的特务创口感染,无药可治,最后只好截肢。
多年过去,陆大洛对此事依然记忆犹新。之后,但凡有抓人的差使,对上楼都有一种下意识的憷头感,制订抓捕方案时,他都是尽可能把对象引到楼下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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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代公寓楼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此刻,陆大洛发现“华康公寓” 的地板非常结实,心里才踏实了些。他在三楼楼面上走了个来回,在梁氏居所303室门前停下脚步。
柏可倚抢先一步上前, 伸手拧了一下白铜门把手,足有一寸厚的实木房门没有上锁,无声地开启了。
陆大洛正要步入,却又止步,借着走廊的灯光,定睛看着里面:
“这是怎么回事?”
柏可倚抢先入内,打开电灯,呈现在陆大洛眼前的景象,即便是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老特务也一头雾水。
房门打开后,入内就是玄关。左侧是与邻家301室之间的分隔墙,右侧是厨房,房门关着, 原是没有门锁的,现在新装了一副搭扣,还上了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
这已经让人费解了,更让他看不懂的是,玄关和客厅之间,竟然从地板到天花板布着一张渔网,像一道帘子那样,挡住了通往客厅的进口。
陆大洛扭头看着柏可倚:
“这是什么意思?”
随后,柏可倚向上峰作出如下解释:
傍晚,“特行组”入驻公寓后,他把一干成员召集起来,研究具体抓捕方案。
司马成等特务白天亲眼目睹甚至领教过“老舅”的厉害, 寻思既然要确保抓活的,那就得在跟“老舅” 的面对面对抗中技胜一筹。
可是,这个难题似乎无法破解,一时个个脸露无奈之色。
柏可倚说道:
“诸位弟兄,不瞒你们说,这桩活儿是局座亲自交办下来的,军令如山,如果咱们完成不了,那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到时候,我估计包括兄弟我在内,回头去广州复命,被送进局本部设在仁义街88号的临时看守所乃是最轻的处罚,最重的我就不说了。
反正,'保密局沿袭以前'军统’的作风,对于临阵畏敌不前之辈,可以不经军法审判直接枪决。因此,咱们只能戮力同心,想出办法,好歹也得把这桩差使对付下来。
司马成,你是陆长官指定的这个摊子的头儿,你说说吧。”
白天,司马成在西书院街“吴记汤圆店”挨了“老舅”电光石火般一连串打击,嘴巴被那个豆沙汤圆砸个正着,那股力道若非亲身感受, 谁也不会相信竟然能造成如此后果。
直到此刻,他的门牙犹自疼痛不已,其中有两颗甚至已经松动,嘴唇、牙龈肿了起来,尤其是嘴唇, 就像被马蜂蜇了似的。
另外,被“老舅”那如同钢钳般的肘弯勒过的颈部也受伤了,但凡扭个头都疼得钻心。
好在司马成的思维并没受此影响,特务这个行当并非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没有一点儿能耐的人根本想都别想,他的脑子里一直思索解决问题的办法,怎样捕拿“老舅”,最有发言权。
当下被柏长官点了名,司马成干脆把脑子里刚刚形成,尚不太成熟的想法和盘托出:
在房门里面的玄关处,架一张网!
话一出口,柏可倚也是一愣:
“架网!什么意思?”
司马成是这样想的:
以他中午在“吴记汤圆店”的亲身遭遇, 真切地感受到“老舅”的实力,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自己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若不是担心影响士气,他会告诉柏可倚,如果光凭徒手格斗,想抓捕“老舅”这样一个对象,别说“特行组”了,就是眼下三十来人一起上,只怕也困不住他!
当然了,前提是不能动枪,正是因为上峰要求抓活口,才让一干特务束手无策。
不过,也不是说“老舅”无敌。老话说得好,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这位江湖杂要班子出身的“千公子”身手了得,近身格斗打不过,飞檐走壁追不上,估计枪法也是出神入化, 他还能有什么短处,而且这短处还正好是“特行组”的长处呢?
“特行组”提前进驻十字街77号,不但比“老舅”更熟悉环境,而且还可以在这上面做做文章,这样一来,我方人多势众的优势就发挥出来。
司马成的计划是:
在303室的玄关处架设一张牢固的渔网,并把厨房门锁死。
“老舅”登门时,千万不可惊动他,要让公寓内外都保持与平时有人居住一样,沿街的窗户不能一律关闭,得有若干扇窗户打开着,如果天不下雨,有几家还应该晾出洗过的衣服、床单之类,以此蒙蔽对手。
埋伏在公寓楼内的人员都不可露面,那么怎么才能知道“老舅”已大驾光临了呢?
可在对面巷子里安排一人,化装成挑“换糖担子”的小贩,看到“老舅”进入公寓后,吹响竹箫,全楼伏兵听见箫声,即进入待发状态。
待“老舅”上到三楼,拐弯站在303门前, 暗藏在隔壁302室的现场指挥鸣枪为号,全楼伏兵一齐发作。
底楼、二楼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的兄弟们从各自埋伏的居民家中搬出事先准备好的零碎家具杂物,堵住二楼、三楼楼梯口,持枪据守,狂呼高嚷制造声威。
与此同时,三楼蹲守的“特行组”和警局便衣一齐冲出来,不用手枪,而是手持防暴盾牌和特制的长竿狼牙棒并列向“老舅”逼近。
对方如果开枪射击,则在盾牌的掩护下一齐以狼牙棒还击。
“老舅”猝不及防,第一个念头应该是“突围”,但他不可能再复制“吴记汤圆店”那一幕,随手捞住哪个特务作为人质。
慌乱之下, 只有推开虚掩着的303室房门,试图发挥其飞檐走壁的特长跳窗而出。
可是,303室的厨房门锁着,仓促之间打不开,那就只有奔客厅的窗户, 而玄关处等着他的是一张渔网……
听到柏可倚讲到这里,陆大洛恍然大悟:
“他一时半会儿突破不了渔网,玄关处空间狭小,格斗特长无法发挥,我们的兄弟一拥而上,就只有束手就擒的分儿!”
陆大洛随即又补充一点:
“对了, 应该把303室门锁的锁芯拆掉,留个空壳在门上,以防他冲进去之后把门反锁,待我们把门撞开,说不定又让他逃了……”
想想还是不踏实,他又问道:
“这张渔网牢不牢靠,别让他破网而遁。”
柏可倚说:
“陆长官放心,这网其实不是用来捕鱼的。警备司令部为了训练特殊作战,去年从上海采购了专用的防护网,关大队长给弄来了一张,还是新的。
刚才,我们把网安装好之后,叫来七八个弟兄一起合力撞过去,完好无损。'老舅’再厉害,料想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把它对付下来。
况且,兄弟们也不是吃素的,一旦他入网,我们的狼牙棒也跟着招呼过去,局座下令抓活的,但也没说不让他受伤不是?狼牙棒给他几下,顶多也就是个皮外伤,性命无碍。”
陆大洛上前摸了摸那张防护网,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好!这可真叫'张网捕鱼’。从现在起,你就在这里坐镇,主持指挥这场伏击!我在驻地敬候佳音,有消息随时给我打电话!”
下楼时经过三楼的楼梯口,陆大洛驻步,看着空无一人的楼道,他喃喃低语:
“'千公子’闻喜,'保密局’陆某人恭候大驾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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